駕車飛馳,窗外是廣袤無垠的荒原。大地以最原始的筆觸展開畫卷:連綿的土丘裸露著赭石色的肌理,稀疏的耐旱植物倔強地扎根,天空則是一整塊無垠的、飽和度極高的藍。這是一條風景如畫卻人跡罕至的荒蕪高速公路,時間仿佛在這里被拉長、稀釋,只剩下風與光影的永恒流動。在這片近乎原始的壯美中,一道長長的、現代工業化的產物——聲屏障,默然矗立于路側,割裂了視野,也引發了關于存在與意義的靜默回響。
起初,它顯得如此突兀。那灰白或淺綠的屏障板,由金屬立柱牢牢固定,沿著公路筆直延伸,像一道沒有盡頭的墻。它打斷了荒原一氣呵成的遼闊,將自然的畫卷生硬地裁開。屏障的這一側,是引擎的嗡鳴、輪胎與瀝青摩擦的規律聲響;屏障的另一側,理論上應是更為純粹的寂靜。可在這荒蕪之地,屏障所要隔絕的“噪聲”本身就成了一個疑問——這里并無密集的民居,也無繁華的市鎮,偶爾掠過的只有風滾草和孤獨的飛鳥。它的存在,與其說是功能性的必須,不如像是一個來自文明世界的、略顯孤獨的宣言,或是一段被遺忘的設計圖紙,在此地被忠實卻錯位地執行。
當目光長久停留,心緒逐漸沉淀,這道聲屏障開始顯現出它獨特的詩意。它成了畫框,將流動的荒原風景切割成一系列連續又獨立的片段。疾馳而過時,屏障板間的縫隙成了絕妙的取景器,讓遠山、流云、落日像幻燈片般一幀幀閃過,充滿了電影的質感。它的表面,被風沙打磨,被雨水沖刷,留下了時間的斑駁印記,材質本身的冰冷工業感,反而與荒原的粗糲滄桑產生了奇異的共鳴。在某個時刻,夕陽為它鍍上金邊,長長的影子投在路面上,它本身也融為了風景的一部分,一種帶著人類痕跡的、寂靜的地貌。
這聲屏障,更像一個巨大的沉默裝置。它本為隔絕聲音而設,在此地卻凸顯了“靜”。它提醒著過客,屏障之外的世界,擁有著一種更為深厚、不被人類通行所打擾的寧靜。那是一種可以聽見自己心跳、聽見風穿過巖石縫隙、聽見遙遠地平線呼喚的靜。屏障的存在,無形中劃分了兩個聲學空間:一側是速度與效率帶來的有限喧囂,另一側是天地洪荒的無限靜謐。它成了一面界碑,標記著人類工程與原始自然之間那道模糊而又清晰的邊界。
風景如畫的荒蕪與筆直矗立的聲屏障,構成了一組充滿張力的對話。它們彼此矛盾,又彼此依存。荒蕪因這道人類造物的“闖入”而更顯其蒼茫與永恒;聲屏障則因置身于這無邊的荒蕪中,超越了其單純的功能屬性,獲得了某種雕塑般的、凝望的姿態。它不再僅僅是隔音的墻,而是現代旅人穿越亙古風景時的一個孤獨注腳,一個引發關于旅程、孤獨、文明與荒野之思的靜默坐標。在這幅畫卷里,疾馳而過的我們,既是觀畫者,也成了畫中一瞬即逝的動點,而那綿延的聲屏障,則是這幅畫中一道恒久、沉思的豎線。